小树林

我去过西藏

臧耕

    说起来，我和西藏有缘。我的姓常被写成藏，发成藏的音，有人以为我是藏族人。所以逢人问我贵姓，我会告之免贵姓臧，西藏的藏，去掉草字头。我家先生姓王，朋友开玩笑说，西藏有藏獒，你的孩子应该叫藏王。有一次一个同事让他的孩子叫我臧阿姨，孩子天真地问：为什么阿姨是脏阿姨？我从西安办户口迁出时，我的姓被写成藏，我发现了，也没在意。我则真的以藏为姓了很长一段时间。我的证件臧、藏不一致也没给我带来什么麻烦，大概是因为大家对臧、藏不分习以为常。后来为了更正，颇费了一番功夫。

    大学毕业后的头些年同学们见面，常会以去过哪几个国家，已去了多少个省、市来显示自己的见识。我去的地方少，插不上嘴，有时会等到最后来一句：“我去过西藏”。空气顿时凝固。

    刚工作不久，领导商量派我去西藏短期工作一个月。我听了先是一愣。不是我不想去，是因为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去西藏。西藏对我来说是一个来自遥远的呼唤，充满了神秘的地方。

    我只带了简单的行装踏上了西藏之旅。

    一到西藏就是高山反应。开始两天我后脑勺很重，昏昏欲睡。晚上睡觉时，周围极静。我睡着了，却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、心脏的跳动，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空中游荡，身体轻飘飘的。和我同屋进藏多年的一位医生夜里来到我身边，我想说话却说不出来。早上醒来，她告诉我夜里过来看我，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。我使用了氧气袋，感觉立马好起来。“小臧阿，你要坚持不用氧气袋，才能适应。”当地的藏族工作人员劝我说。我听了劝告，很快适应了。

    从西藏回到北京后，我又出现了低山反应，嗜睡，接着失音，持续了半年左右才恢复正常。一位同事对我讲，我从西藏回来后变成“鱼”了，光张嘴不出声。

    离开西藏这么多年了，直到今天当我想起西藏，我还会问自己：

    西藏有多高？

    在那里，高山不高，太阳不远，跳一跳能够得着蓝天，伸伸手能扯一块白云作哈达。

    西藏有多神秘？

    置身在布达拉宫，会被一股力量裹挟，不能思想，产生出的片刻真空能让灵魂得以洗涤。

    到加拿大后我只有两次和老外谈到过西藏。

    一次是一位教授请我和他的另外一位中国学生去看电影。他特意不告诉我们片名。去看电影的多是老外，很少中国人。一进影院我就感到别样的气氛。影片开始之前，大概是影片的拍摄者做了一个声明，并提出不要拍照。昏暗的灯光下透着沉重和压抑。这是一个关于西藏的“纪实”片。我和同来的同学相知无多，是片中的话题把我们俩的心拉近了。她向我显示了她“愤青”的一面。我则想着如何对付教授可能的提问，无法静心观看。果然一散场，教授就问我的看法。我非常郑重地说：我去过西藏！从他的脸上我可以看出这句话的分量。我接着说：这只是西藏的某一方面，我可以说，片中的画面是真实的，但是同样的画面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释。我就此结束了谈话。

    一般来说，如果不是出于特殊目的，老外和我们交流只是想通过我们了解中国，表示对中国的友好和善意的批评。他们希望综合各方面的信息，做出自己的“客观”评价。

    基于这一点，我没有和教授正面争论西藏问题，但我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向这位教授全面介绍西藏。我到了当地的中国使馆，向他们说明情况，寻求有关西藏的资料。他们热情接待了我，让我在现有资料中挑选。负责接待我的人员同意我的看法，表示我们关于西藏的宣传方式有待改善。

    我看了我们介绍西藏的纪录片，觉得宣传味太浓了，难令老外“信服”。

    我又和曾一起去西藏工作的一位同事取得联系，让他帮我找尽可能客观的对外介绍西藏的资料。

    这位教授看了我送给他的有关西藏的资料后，很客气地道谢，表示资料仍不够客观。我没有和他讨论他的“客观”到底是什么标准。

    后来，我把我从西藏带回的仅存的纪念品，藏刀、西藏妇女的围裙、和哈达送给了这位教授。我觉得送给他比我自己留着更有意义。哪一天，他再说起西藏时，或许会想到这些来自西藏的“真实物品”。他关注西藏，我也关注西藏，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共同的。

    第二次是最近奥运火炬传递受干扰事件。一个老外一反平日谨慎和我谈论“重大话题”的态度，单刀直入采访式地问我了有关西藏的问题：

    老外：你怎么看西藏独立？

    我：我去过西藏！我反对西藏独立。我现在在魁北克，我也不赞同魁北克独立。你们有关于魁北克独立问题的争论，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反对西藏独立的观点。

    老外：你对达赖喇嘛怎么看？

    我：我在电视里看到过达赖喇嘛，听到他的讲话。他的英文很好，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。

    老外：是的。达赖喇嘛爱好和平。他不是最近西藏事件的策划者。

    我：我从中国方面看到的报道和你的消息正相反。

    北京奥运给所有关注中国的人带来了机会。借着这个机会可以引起世界关注，以争取达到想达到的目的。

    我：加拿大总理哈珀将不参加北京奥运会开幕式，是不是抵制北京奥运？

    老外：不，不是。加拿大总理不参加奥运会开幕式可以说是一个传统，不是因为在北京才不出席。

    抵制奥运会会使运动员失去可能是一生中的唯一一次机会。

    我：同意。奥运会是运动员之间的竞技比赛。奥运会是属于世界的。

    自家人有矛盾，在别人家闹，只能让恨者快，亲者痛。

    西藏事件牵我情，北京奥运动我心。如果我现在是在西藏高原上，我愿面向北京默默送上我的祝福：祝北京奥运圆满成功！

（2008年 5月6日于蒙特利尔）